七十五 良心债
第七十五章12月26日晴从入秋才开始施工修缮的解剖室,终于赶在三九天到来之前完工了。说起这个解剖室,可是有历史了。这一排破旧的平房就是老殡仪馆的前身。
那个时候,史馆长还很年轻,部队转业后就分到了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工作。刚从部队回来,就在婚姻登记处干这些婆婆妈妈的事,有些不习惯,就免不了发些牢骚。老局长就给了他这个任务,说,小史,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推行火葬,我们这也不能落后,局里考虑到你是个军转干部,业务过硬,思想过关,就决定派你筹建殡仪馆。
史馆长在部队里就是个作风硬朗的干部,从普通一兵提干到副营长,那都是靠着真本事一刀一枪地拼出来的。要不是训练时手臂骨折,自己怕拖连队的后腿,如果不是主动要求复员,部队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回来。史馆长一口应承,还向老局长拍了胸脯,保证完成任务。
一纸调令,他就从民政局到了殡仪馆并出任了馆长。等史馆长真正上任,才知道,局里除了给自己一块地皮外,自己就是个光杆司令。那几个随着史馆长把人事关系调到殡仪馆的同事,无一例外的都请了病假,不久都纷纷地调到了别的单位。
史馆长就去找老局长,老局长倒也坦诚,说,这么个单位,没有人愿意去,强制调去的也都跑了,你要是不想干也早点说,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捉迷藏。史馆长又一次拍了胸脯,说,在部队干了这么多年,没当过逃兵。老局长说,那就好,小史,特殊事情可以特殊办理,殡仪馆的用人权下放给你,工人你自己去找,火化的技术自己去学习摸索。建设车间,你自己去找建筑队,局里给你实报实销,上限三千块,但有一点可要注意,局里的家底你知道,花冒了局里也没有钱给……
就这样,一排简易的平房,一台从大城市运回来的淘汰土火化炉,还有从二道岭当地招收的几个临时工,我们这个小城的殡仪馆就挂牌成立了。史馆长每天都穿着一身旧军装,有遗体来火化了,就点火起炉,把遗体放进去后,再一锹一锹的往里添煤,不时的用钢钎翻动着炉子中的遗体。有的临时工害怕,受不了这个场面,也闻不惯那种烤肉味,就捂着嘴巴飞也似的跑了,只有老王和老孙两个人留了下来,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史馆长从大街上捡来的傻子老潘头。
现在的刑场兼解剖室就是那个时候建设的停尸房,停尸房和土火化炉之间的一间小屋,既是馆长办公室,也是值班室、业务室,晚上还是老潘头的宿舍。
后来殡仪馆的规模扩大了,建设了高大宽敞的停尸间和一栋四层的办公楼,秦姨、张哥、刘姐、王婶等也先后来到了殡仪馆工作。后面的老馆就改成了解剖室和临时刑场,只有老潘头,还负责那台土火化炉。说起那台土火化炉,由于价钱便宜,不少人都会选择那台炉子。在老潘头和特尸××,得了梅毒死了以后,那台土火化炉在陪伴了殡仪馆二十多个春秋后,史馆长出于安全考虑,终于让它下岗了。
一排崭新的彩钢房代替了老旧的平房,不锈钢的解剖台,还有能折叠、推行的尸床,要不是我们知道这里是馆里的解剖室,外人一定会以为走进了医学院的实验室。新运回来的几具涉案遗体都被整齐地摆在尸床上,老孙头、叶阿姨、还有孙老那具干尸和床底下的骸骨,史馆长和老王在老孙头的遗体边站了许久才默默地离开。
史馆长和老孙头、老王、还有老潘头都是从建馆之初就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同事,关系自然不一般。
虽然老潘头和老孙头两个人先后出事,史馆长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这些事,就是我们在背地里议论,史馆长发现也会狠狠地瞪我们几眼。时间长了,在秦姨和刘姐支言片语的讲述中,我们这些个小喽啰们也渐渐地知道了其中的一些玄机。就说老潘头吧,史馆长坚持说那是他在大街上捡来的流浪汉,是由于当初馆里招人困难,所以才会收容这个连户口、姓名都没有、只是自称自己姓潘的人在殡仪馆上班。其实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史馆长的父亲史大力,在当年可是个风云人物。在六十年代、七十年代,虽然很多知识份子都倒了霉,下放的下放,改造的改造,可老史却还是那么如鱼得水,八面玲珑,正如历史上那个模棱宰相苏味道一样,游刃于各色人之中,任凭各种运动来袭,还是稳稳地坐在科研所第一把交椅之上。
这个老潘头并不姓潘,而是姓庞,是老史的同事,史馆长还要叫一声庞叔。老庞和老史的关系非常好,两家住的也是对门。时间长了,老史知道老庞的爹原是国民党一所大学的教授。在那个时候,如果让人知道了谁有这层关系,基本上也就活到了头,一顶里通外国,现行反革命的大帽子就会扣在谁的头上。老庞就求老史给自己保守这个秘密,老史也就应承着说,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,比一家人还亲啊,你还信不过我。
在那个父子反目,夫妻在饭桌上都能划清界线的时代,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已经不再奇怪。一场运动来了,一个造反派的头子找到了老史,说,我们已经掌握了老庞父子的国民党特务身份,听说你们走得很近,你是出来跟组织说明白,还是让我们把你和老庞父子按合谋论处,如果你配合我们的工作,我们还可以为你保密……
不久,老庞一家人都被押到大街上游行。炎炎烈日下,一家人站成一排,一个造反派的头子在台上声泪俱下的控诉着老庞父子的罪行,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台下疯狂的呐喊着,还有几个冲上去用树枝把老庞父子一通狠揍。老庞的妻子实在受不了,就当场和丈夫画清了界限,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远走他乡,从此杳无音讯。
老庞的父亲直到最后一口气,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的特务,在一次批斗时当场死在了游街的途中。看着一家人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,老庞精神失常了。每天都在大声的喊叫,我是特务,我是特务。造反派们一看,人得了精神病,也就只好作罢。
一阵拨乱反正的春风吹过了中国的大地,那个荒唐的年代终于结束了。造反派们一个个地都下了台,罪行严重的还受到了人民的审判,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而史馆长的父亲老史则没有受到任何影响,还稳稳地坐在研究所主任的位子上。老庞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,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,是死是活也没有人知道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就再也没有人提及老庞。
时间转眼就到了八十年代,老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,这个时候,老史的儿子已经从部队转业回来,还当上了殡仪馆的第一任馆长。史馆长带着父亲去了一家大医院检查,确诊老史的病是肝癌晚期,已经时日无多了。
知道了病情,老史反而很乐观,坚持不去医院治疗,每天还到公园去溜一会。剩下的时间就在楼下草坪的长椅上坐着,看着小区的孩子们在草坪上嬉戏。
这天,刚在楼下坐了一会的老史,失魂落魄的回了家,任凭家人百般追问,老史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,一言不发。就这样几天下来,原本就很虚弱的身体就更虚弱了,连喘气都已经口鼻并用。往诊的医生对史馆长说,老人不行了,准备后事吧。
一天早上,老史的气色好了很多,拉着儿子的手,说,你去把楼下那个拾垃圾的老人找来,说完,老史艰难的用手指了指窗外。顺着老史手指的方向,史馆长看到一个老头正弯腰在地上拾垃圾,他正要问父亲为什么要找一个拾荒老人时,老史向儿子摆了摆手,说,不要多问,去找就是。
史馆长是个孝顺儿子,父亲在他心里是一个正直、善良的人,他从小就立志向父亲学习,父亲就是自己做人的标杆。史馆长带着满腹的狐疑把那个拾荒的老人带到了楼上。说是个老人,年纪也不是特别的大,也就和自己父亲差不多,头发胡子都很长,脸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洗了,一边跟着史馆长走,还一边傻笑着,哈拉子流出了很长。手里还拿着一块发了霉的饼子,不时的住嘴里塞着……史馆长感觉这个人有点面熟,好象在哪儿见过,可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史馆长把人带进父亲的卧室。病床上的老史示意儿子给这个老乞丐搬把椅子,自己也挣扎着下了床。老史让儿子出去,还叮嘱儿子,不论室内发生了什么,如果我不让进来,谁都不许进来。
一家人站在门口,焦急地走来走去,十分钟过去了,二十分钟过去了,正在史馆长和家人焦急等待之时,父亲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声……
12月27日连载明天继续……
一个殡仪馆女工的手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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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时候,史馆长还很年轻,部队转业后就分到了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工作。刚从部队回来,就在婚姻登记处干这些婆婆妈妈的事,有些不习惯,就免不了发些牢骚。老局长就给了他这个任务,说,小史,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推行火葬,我们这也不能落后,局里考虑到你是个军转干部,业务过硬,思想过关,就决定派你筹建殡仪馆。
史馆长在部队里就是个作风硬朗的干部,从普通一兵提干到副营长,那都是靠着真本事一刀一枪地拼出来的。要不是训练时手臂骨折,自己怕拖连队的后腿,如果不是主动要求复员,部队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回来。史馆长一口应承,还向老局长拍了胸脯,保证完成任务。
一纸调令,他就从民政局到了殡仪馆并出任了馆长。等史馆长真正上任,才知道,局里除了给自己一块地皮外,自己就是个光杆司令。那几个随着史馆长把人事关系调到殡仪馆的同事,无一例外的都请了病假,不久都纷纷地调到了别的单位。
史馆长就去找老局长,老局长倒也坦诚,说,这么个单位,没有人愿意去,强制调去的也都跑了,你要是不想干也早点说,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捉迷藏。史馆长又一次拍了胸脯,说,在部队干了这么多年,没当过逃兵。老局长说,那就好,小史,特殊事情可以特殊办理,殡仪馆的用人权下放给你,工人你自己去找,火化的技术自己去学习摸索。建设车间,你自己去找建筑队,局里给你实报实销,上限三千块,但有一点可要注意,局里的家底你知道,花冒了局里也没有钱给……
就这样,一排简易的平房,一台从大城市运回来的淘汰土火化炉,还有从二道岭当地招收的几个临时工,我们这个小城的殡仪馆就挂牌成立了。史馆长每天都穿着一身旧军装,有遗体来火化了,就点火起炉,把遗体放进去后,再一锹一锹的往里添煤,不时的用钢钎翻动着炉子中的遗体。有的临时工害怕,受不了这个场面,也闻不惯那种烤肉味,就捂着嘴巴飞也似的跑了,只有老王和老孙两个人留了下来,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史馆长从大街上捡来的傻子老潘头。
现在的刑场兼解剖室就是那个时候建设的停尸房,停尸房和土火化炉之间的一间小屋,既是馆长办公室,也是值班室、业务室,晚上还是老潘头的宿舍。
后来殡仪馆的规模扩大了,建设了高大宽敞的停尸间和一栋四层的办公楼,秦姨、张哥、刘姐、王婶等也先后来到了殡仪馆工作。后面的老馆就改成了解剖室和临时刑场,只有老潘头,还负责那台土火化炉。说起那台土火化炉,由于价钱便宜,不少人都会选择那台炉子。在老潘头和特尸××,得了梅毒死了以后,那台土火化炉在陪伴了殡仪馆二十多个春秋后,史馆长出于安全考虑,终于让它下岗了。
一排崭新的彩钢房代替了老旧的平房,不锈钢的解剖台,还有能折叠、推行的尸床,要不是我们知道这里是馆里的解剖室,外人一定会以为走进了医学院的实验室。新运回来的几具涉案遗体都被整齐地摆在尸床上,老孙头、叶阿姨、还有孙老那具干尸和床底下的骸骨,史馆长和老王在老孙头的遗体边站了许久才默默地离开。
史馆长和老孙头、老王、还有老潘头都是从建馆之初就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同事,关系自然不一般。
虽然老潘头和老孙头两个人先后出事,史馆长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这些事,就是我们在背地里议论,史馆长发现也会狠狠地瞪我们几眼。时间长了,在秦姨和刘姐支言片语的讲述中,我们这些个小喽啰们也渐渐地知道了其中的一些玄机。就说老潘头吧,史馆长坚持说那是他在大街上捡来的流浪汉,是由于当初馆里招人困难,所以才会收容这个连户口、姓名都没有、只是自称自己姓潘的人在殡仪馆上班。其实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史馆长的父亲史大力,在当年可是个风云人物。在六十年代、七十年代,虽然很多知识份子都倒了霉,下放的下放,改造的改造,可老史却还是那么如鱼得水,八面玲珑,正如历史上那个模棱宰相苏味道一样,游刃于各色人之中,任凭各种运动来袭,还是稳稳地坐在科研所第一把交椅之上。
这个老潘头并不姓潘,而是姓庞,是老史的同事,史馆长还要叫一声庞叔。老庞和老史的关系非常好,两家住的也是对门。时间长了,老史知道老庞的爹原是国民党一所大学的教授。在那个时候,如果让人知道了谁有这层关系,基本上也就活到了头,一顶里通外国,现行反革命的大帽子就会扣在谁的头上。老庞就求老史给自己保守这个秘密,老史也就应承着说,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,比一家人还亲啊,你还信不过我。
在那个父子反目,夫妻在饭桌上都能划清界线的时代,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已经不再奇怪。一场运动来了,一个造反派的头子找到了老史,说,我们已经掌握了老庞父子的国民党特务身份,听说你们走得很近,你是出来跟组织说明白,还是让我们把你和老庞父子按合谋论处,如果你配合我们的工作,我们还可以为你保密……
不久,老庞一家人都被押到大街上游行。炎炎烈日下,一家人站成一排,一个造反派的头子在台上声泪俱下的控诉着老庞父子的罪行,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台下疯狂的呐喊着,还有几个冲上去用树枝把老庞父子一通狠揍。老庞的妻子实在受不了,就当场和丈夫画清了界限,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远走他乡,从此杳无音讯。
老庞的父亲直到最后一口气,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的特务,在一次批斗时当场死在了游街的途中。看着一家人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,老庞精神失常了。每天都在大声的喊叫,我是特务,我是特务。造反派们一看,人得了精神病,也就只好作罢。
一阵拨乱反正的春风吹过了中国的大地,那个荒唐的年代终于结束了。造反派们一个个地都下了台,罪行严重的还受到了人民的审判,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而史馆长的父亲老史则没有受到任何影响,还稳稳地坐在研究所主任的位子上。老庞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,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,是死是活也没有人知道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就再也没有人提及老庞。
时间转眼就到了八十年代,老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,这个时候,老史的儿子已经从部队转业回来,还当上了殡仪馆的第一任馆长。史馆长带着父亲去了一家大医院检查,确诊老史的病是肝癌晚期,已经时日无多了。
知道了病情,老史反而很乐观,坚持不去医院治疗,每天还到公园去溜一会。剩下的时间就在楼下草坪的长椅上坐着,看着小区的孩子们在草坪上嬉戏。
这天,刚在楼下坐了一会的老史,失魂落魄的回了家,任凭家人百般追问,老史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,一言不发。就这样几天下来,原本就很虚弱的身体就更虚弱了,连喘气都已经口鼻并用。往诊的医生对史馆长说,老人不行了,准备后事吧。
一天早上,老史的气色好了很多,拉着儿子的手,说,你去把楼下那个拾垃圾的老人找来,说完,老史艰难的用手指了指窗外。顺着老史手指的方向,史馆长看到一个老头正弯腰在地上拾垃圾,他正要问父亲为什么要找一个拾荒老人时,老史向儿子摆了摆手,说,不要多问,去找就是。
史馆长是个孝顺儿子,父亲在他心里是一个正直、善良的人,他从小就立志向父亲学习,父亲就是自己做人的标杆。史馆长带着满腹的狐疑把那个拾荒的老人带到了楼上。说是个老人,年纪也不是特别的大,也就和自己父亲差不多,头发胡子都很长,脸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洗了,一边跟着史馆长走,还一边傻笑着,哈拉子流出了很长。手里还拿着一块发了霉的饼子,不时的住嘴里塞着……史馆长感觉这个人有点面熟,好象在哪儿见过,可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史馆长把人带进父亲的卧室。病床上的老史示意儿子给这个老乞丐搬把椅子,自己也挣扎着下了床。老史让儿子出去,还叮嘱儿子,不论室内发生了什么,如果我不让进来,谁都不许进来。
一家人站在门口,焦急地走来走去,十分钟过去了,二十分钟过去了,正在史馆长和家人焦急等待之时,父亲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声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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